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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红色的云藏在黑暗里│小说月报2017年精品集
更新时间:2019-08-13 03:54:52 点击数:38 

  第一个读到《暗红色的云藏在黑暗里》的出版社同事——至少是我知道的第一个——在两个月前的一天中午突然无头无脑发来微信,说:“看到你在《十月》的新小说了。”接下来好久都是“信息在输入中”,我以为他正字斟句酌写数百字表扬稿,等半天却只得一条:“怎么觉得这篇好像没写完?”

  有点讶异,但随即便明白了意思。他是觉得戛然而止,似嫌意犹未尽。小说确曾有过一个比现在多三千字尾声的版本,是写若干年后曾今在一个画展上与重逢,但两个人只远远对视一眼,随即擦肩而过。这时离他们最初的决裂已过去了整整十年。但我其实并没有把那次相遇写得充分和真切,正像小说名出自谷川俊太郎的《再见不是真的》,格外多加的尾巴在我的头脑里也不是真的,甚至未能说服我自己。两个质地截然不同的创作者,若干年后究竟会如何狭路相逢呢?就我目前所能想象的,这场无声的战役还远远没有终结。前途未卜,胜负难明。

  不久前看到一个陌生读者的书评,说这篇讲述了一个“嫉妒和骄傲”的故事。又说最具现实意味的地方在于,这样的人如今是在社会上备受推崇的成功者,而曾今只能永远充当一个花瓶。不知为何,这判定深深刺痛了我的心。曾今真的嫉妒吗?被绊倒的那一刻,也许。骄傲吗?大概是一定的。骄傲属中最大,女性身份亦是原罪之一。但永远当花瓶则未必。哪怕前路坎坷,也必披荆斩棘杀出一条血路。只是路在何方,作为创作者的我本人也还没有彻底明白。唯有先不顾一切走下去再说,遇魔杀魔,佛来斩佛。

  喜欢这篇的读者比我想象中要多,也许正在于它是我小说写作中的一个异数。我素来敬重的同事和前辈洪清波老师说这篇他几乎挑不出毛病——这当然是谬赞;第二句则说我以前写的大抵是相同心性的人,纵有龃龉也只算是阶级内部矛盾。而这次总算写到差异很大的人。那么是敌我矛盾?也不尽然。在某个层面,曾今的雄心和的野心,有极为相似的地方。这正是他们最初友情生发的起点。只是很快分道扬镳,则和拣择不同有关。

  昔日又有寒山问拾得:“世间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如何处治乎?”拾得答曰:“只是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

  曾今第一次见到是在二○○九年。这时候距离《世界美术》创刊和“星星”美展举办已有二十九年,离《美术》杂志登出罗中立的《父亲》和陈丹青的《组画》二十七年,离毕加索画展、蒙克画展和赵无极画展同年首次在中国美术馆展出二十五年,离徐冰版画展作为“八五美术新潮”的转向“由批判和颠覆性姿态转为对意义的退出”正好二十年,距尤伦斯夫妇高调拍卖一百零六件中国当代藏品被疑撤出中国市场、报纸上公然宣称“中国根本没有当代艺术”还有两年。距离曾今从央美油画系研究生毕业还差区区一年。

  这一年可载入中国美术史大事记的或许只有“《收租院》大型群雕与文献展”在上海美术馆举办,吴冠中和靳尚谊的捐赠作品展先后在中国美术馆开幕,第十一届全国美展顺利召开。但对于曾今本人来说,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第十二届全国美展将在二○一三年召开,留给她设法参加各地画展以便取得参加全国美展资格的时间因此有且只有不到五年。

  同样的年轻、才华横溢、野心勃勃。比拿破仑更多一点的是她尚有美貌,出身于全中国最好的油画系,有一位圈内声名显赫且极其赏识她的导师。因此对她来说,北京就是巴黎、阿姆斯特丹和佛罗伦萨,世界正徐徐向她展开最美好也最富有魅力的一面,而这夸示过程似乎永无尽头。她的同门和导师则是她星系的最中心,一切预支的荣耀和伟大的可能性都围绕这中心徐徐扩散开去。

  二十一岁的曾今并不曾,也不觉得必须掩饰属于年轻艺术家的万丈雄心和充沛自信。她的口头禅是:我不是在画展,就是在去画展的路上。

  被老胡叫住时她的确正在798的尤伦斯艺术中心,一边抬头看展一边习惯性地在笔记本上勾勒草图。其实也不是非记不可,只不过好学生习惯使然。

  她诧异地回过头。画展遇到熟人是常事,但是做笔记被人撞见总有点不好意思——不是主人,还好。是另一个比她年长几岁的圈内朋友,策展人老胡,居然也挑今天来看展。明明不是周末,又不是开幕式,主人都没在。

  她研一时老胡来旁听她导师的课,半真半假地约过她几次都没出去。他一见她就大呼小叫:不愧是高才生,导师不在身边还这么认真,边看展边做笔记。

  曾今微微涨红了脸,还不及反击,就听他又回头和身边的年轻人介绍:这是曾今,央美油画系这两年最被看好的美女新秀,刚参加中法青年艺术交流展回来,油画系独一份!又笑吟吟地和曾今道:这位是,毕业的本科院校你可能没听过。不过今年也得过一个的油画奖,奖金新台币四十万。

  新台币四十万,差不多人民币九万出头,只不知税前税后。曾今年初刚去过垦丁玩,飞快默算了一下,不禁刮目相看这来路不明的江湖高手。看上去年纪比她大,但也最多二十五岁,个子不高,瘦,有点紧张地冲她咧嘴一乐:曾老师牛×,久仰。

  大碴子味儿普通话。曾今看他眼神茫然,确认他此前从没听过自己名字,此外大概是学画者的敏感,她对他的长相印象很深。一张瘦脸被太大的笑撑开,显出某种憨厚,但牙齿不够整齐。即便收了笑抿嘴,仍有两颗虎牙尖露出来。像某种动物,但她一时之间没想起来是什么,只觉得多半食肉。

  她笑道:我不牛×,你参加这比赛牛×。哪怕全国美展金奖也就是个荣誉,没钱。不过,这比赛作品还不还?

  叫屈道:怎么是装?我们小地方出来的野路子,充其量是画匠,一见到曾老师这样真材实料的名校高才生,自动先矮了半截。人才还这么俊,又和善——皇城根儿下就是不一样。我刚才都不敢正眼看,自惭形秽。

  那天三人是在园区里唯一一家西班牙酒吧吃的海鲜饭,又叫了三扎黑啤。曾今此前从没喝过黑啤,一入口就大叫:这么苦!你们男的怎么会爱喝这个?两人皆宽容地笑。一开始主要是老胡两边吹嘘。渐渐曾今和熟络起来,便互相调侃。两个人都年轻,气盛,反应又都极快,对西方经典油画和当代艺术熟悉程度也差相仿佛,正是谈话对手。聊到后来竟真的忘了老胡。直到老胡突然插进一句:,你那东北往事系列到底让不让我们画廊代售,回头给个明确说法儿。

  曾今这才明白他俩原是借场子谈生意——眼看一晚上没提正事瞎侃大山,老胡终于急了,也是没把她当外人——立刻安静下来。

  老胡说:再放也未必能比现在价高多少,中国当代油画收藏市场一年不如一年,好些老外手里的存货都开始甩。你现在名气还没起来,能卖几个是几个。你又没工作,正好贴补家用。

  显然有备而来:没名是没名,一张张画下来也不易。要不这么着,您代卖前先给我签个提成合同。回头价格涨上去了,这边提成自然也跟着涨。

  老胡皱眉道:这么多年轻艺术家让我们代卖的也都没签。这个回头真成交了补合同都来得及。画廊在那里又跑不掉。

  曾今在一旁听得如坠五里云雾。她认识圈内人虽多,也有几幅作品玩儿似的挂在朋友的小画廊代卖,标价不过几千,却始终没卖出去,没签合同,更没人哭着喊着非要代售。看老胡不像是玩笑,倒对的画生出几分好奇来。刚才话赶话的,却没聊彼此作品。

  好奇心和好胜心一样强正是好学生通病。她沉默一会儿,问:薛兄你手机上有没有作品照片?也让我学习一下。

  油画不比动漫,手机上看不出好赖。又说。蒙娜丽莎一照也不过就是个明信片。还是看现场好。我的画尺寸都大,不上照。

  说:大部分已运到宋庄了。现在那儿租了个房先搁着,反正没出名,不值仨瓜俩枣,不怕农民偷。话虽如此,却流露出几分敝帚自珍来。

  便说好大家改天去宋庄专门看的画。后来被曾今逼得没法儿,老胡还是神神秘秘拿出了几张照片。照片上的油画颜色果然失真,但也能看得出不是社会主义现实主义传统画风,虽是东北,却不是常见的漠漠雪原或田野,净是老工业城市凋敝败落的街景,用色灰黑为主,压抑、沉重,间或有几道耀眼的暖色划过屋顶,像早已发疯的太阳照在废弃厂房上。背景中的人物都是面容变形的男女,显见是受了莫迪利阿尼的影响,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长脸。看得出来素描底子不弱,却偏玩花活。曾今仔细对着手机屏幕放大缩小看了半天,心里却有点说不出来的异样,好是好,但简单说好,却又有点疑惑,是多种似曾相识元素的杂糅。除了人物面部和建筑细节其他都略写,倒不似一般学院派的精细严谨。她想起他说是从当代艺术装置半路出的家,心里便有了基本判断。往好里说是大胆创新,说白了只是不按常规出牌,明知故犯地逾矩。但眼下走这种混搭路数的人几乎没有,这一点也便足够唬外行人。好处当然也显而易见。首先绘画语言足够特异,造型比例也十分精准。曾今便理解了他如何得的大奖。这样的画风对于海峡对岸,更不啻一个生冷峻峭的内地奇迹。

  老胡不待她看完便急切地问:怎样?倒像她真成了鉴赏家。曾今把手机还给他:调性独特。近三十年国内油画不是现实就是抽象,要么就是用油画颜料画国画,超具象主义堪称凤毛麟角,薛兄基本功又好,光看照片,风格已经非常成熟。撇开艺术性不说,外行人也能第一眼就受到冲击。绝不是那种挂在客厅里的装饰画。老胡你眼光不错。

  听到超具象主义的时候猛地看她一眼。那短暂一瞥里似乎有点感激。他贫了一晚上,这时候却沉静下来,只顾低头夹菜。曾今轻轻接住那眼神,又确实觉得不错,更放开了阐释。她想不到自己原来这么会系统地夸人,多年美术史和美学概论并没有白学。等她高谈阔论完,老胡笑道:真真上了一课。我也要改口叫你曾老师了。薛大师怎么不说话?被夸得不好意思了?就凭这一席话,我也非和薛大师签约不可。

  这时曾今已经改口叫他薛兄,他反而直呼其名。就好像俄语里的“您”悄悄改成了“你”。她是从不喝酒的人,莫名被他的自矜自重打动,满饮了一大杯,立刻被呛得咳嗽起来。

  研二学期结束快放暑假了,曾今突然发现宿舍只剩下自己一个人。舍友出去采风的采风,田野调查的田野调查,当家教的当家教,总之各有各忙。她原本也要去贵州安顺写生,但和几个同门一起被导师留下给他新画展帮忙布展,没走成。

  人一少,平时拥挤闹腾的宿舍立刻空旷深邃起来。其他宿舍的人也走得七七八八,楼道不复平日喧闹。曾今心想宿舍倒成了个现成的画室。但终究是暑期犯懒,每天都睡到中午才起。午后阳光从绿树掩映的窗外照进来,光柱里灰尘翻飞,本身也是好画。

  她连宅数日,也并没画出什么。这天终于打算去草场地那边看荒木经惟的影展散心。刚出地铁,收到一条短信:我到你们学校了。你在哪儿?。

  是上次老胡带去看画展的那个人。曾今低头看着手机,皱眉笑起来。这么不凑巧。但她对他印象倒还不错。如果不是已快到草场地了,她不介意带他去学校转转,再去美术馆参观每年的毕业展。

  她隐约觉得这话有点不对,明明并没那么熟。但也许他只是感激她上次在老胡面前慷慨美言。对她一见钟情的男生不是没有,但她总觉得不像。他的心思好像全在画上。

  便发了那摄影展的位置过去,不料这人竟是个路盲。她指点他坐地铁坐到将台站再转车,打了四五个电话信号都不好,她出门急没充电,刚说完A口出往回右转走到将台路口北站,才发现手机不知何时没了声音。再看早黑了屏。她还没来得及告诉他要坐946,坐五站。

  曾今呆站在无遮挡的公交车站牌下,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七月正午的太阳如将开的滚水大量往下倾泻,不光有温度,还有重量和声音。任何人在下面站一会儿都会被灼伤。她又忘了打伞。也许根本找不到路就此失散。但此时她也只能在原地等下去。

  待终于神兵天降,距他给她发那条斩钉截铁的消息已过去了一个小时。他第一眼似乎并没有看到车站那边已等到绝望的曾今。曾今放下一直举着用来勉强遮挡阳光的包,对他不无怨怼地挥挥手。他眯起眼看清是她,脸上瞬间挂满羞愧。

  毕竟年轻,两个人都很快笑了。说:我以为今天见不到你了。手机一直打不通。后来问了好几个人才知道坐哪班车,一路都在想,你肯定早走了。也许看完摄影展都回去了。草场地太大,肯定找不到人的。

  听他这样说,曾今反倒有点不好解释为什么一直在车站等。一个才见过一面的陌生人。显得有点太傻了。

  面对面的感激让人没法接话。她低下头来笑了。他不知道,她其实也不知道,她是被这话的直接坦率击中了。一个最初想要在世界上安身立命的人极度渴望认同的强烈,让她心有戚戚。

  两个人很快就一起迷失在无边无际的旧日的工厂残骸里。不知道摄影展藏在哪一棵树下,哪一幢房子的二楼。那年还不流行手机GPS定位,草场地格局又和798不同,大量看上去一模一样的红砖厂房之间,并没任何商店酒吧地标。但就在这漫无边际的迷路和兜圈中,两个人倒一直在说话。曾今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完全属于“交谈”的愉快。他们本质上似乎是一类人:自视甚高,敏感,仿佛不够合群。但她知道自己孩子气的骄傲一直只不过是一句话找不到另一句话的孤单。她慢慢也和他说起自己这些年的困惑来,以及断续遭遇的创作瓶颈。首先是题材,她学了这么多年,越来越不知道该画什么好,虽然明知道重大题材才容易得奖。她喜欢他的画,大概也有一点原因是他的画并非那么“正确”。很自由。

  说:不管什么平台、题材、比赛,必须对自己诚实,充分准确地表达内心感知,才能够画出真正的辽阔和自由。无论如何,一直画下去是最重要的。画好这么难,能让一个人持续画下去的,只有发自内心的热爱。

  她怔怔地听着。这些话竟好比从自己心里倒出来的一样恳切。但身边从来没有人和她说这些,所有人都在反复地说造型技巧、透视法则、风格流派、展览比赛,谁又参加了双年展,谁又踏入千万俱乐部——也许是聪明人都觉得把职业当梦想太肉麻了。既然已经走到了这条大路上,画下去难道不是不言而喻的吗?

  但她是真喜欢画。也真的越来越觉得某种后继无力的困惑。她还记得中学那些一直持续到深夜的素描练习,若干年坚持不懈的速写训练。用空的那些油画管,沾满一身一手的颜色。生之喜悦的肆意泼溅。在白布上无中生有的无穷快乐。如果不是因为这最初的快乐,她大概无法走到今天。但是别人只会说她“美女画家”——这名头细究起来,却全是贬损。

  她和情不自禁说起这些。对这些他却又突然听而不闻,沉浸在不可自拔的冥想中,全没留意她同样是个饱受偏见折磨又充满热情的女生。她更确定他并不喜欢她了。但这不喜欢本身却让她喜欢。

  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小学家里境况还好。初中父母都下岗了,就不太行了。但是没办法,我已经在少年宫学了四年素描,三年水彩,正要开始学油画。市里面大大小小的比赛也拿了不少奖,爹妈也不好意思让我就此放下。其他的啥也不会,早早近视了,连打架都老输。没法子,只能一条道走到黑。那时候没想到让人看到自己的画那么难,靠这个糊口更难。但是我是这么想的——只要一直画下去,总有办法让所有人看到我。我们。

  曾今注意到他说的是我们。他甚至还没有看到她的画就说了我们。感激之余她鬼使神差地问:一会儿看完展你要不要去我们学校看看我的画?

  这次立刻反应过来。他看她一眼,完全没表情地说:好。但是我不像你那么会表扬人,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曾今对这个新朋友略微熟悉一点后,开始适应他经常性的走神和不笑。一严肃起来,连那两颗虎牙也变得不那么明显。这让他说的话显得异常诚实。她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被宠坏了,很少人对她说不好听的话,并立刻为这幸运暗自惭愧起来。是时候需要一个诤友了。她对自己说。这样才能够真正进步。

  他们终于千辛万苦地跋涉到那个摄影展之后,由头到尾只看了十五分钟,她就急不可耐地带他往学校走。回去路上只用了半个小时。

  很久之后曾今都记得第一次在她宿舍看到她那些画的神情。她一路上都在做接受批评的心理建设:既然他们画风完全不同,因此不欣赏她的画也是完全顺理成章、可以想象的。但是她还是忍不住要展示自己最重要的一面给这个新朋友看。

  租的画室是假充四合院式样的青砖平房中的一间,格局却并不像四合院,还是农民房。和四户人家共用一个二十平方米的小院,院子里有一棵歪脖子枣树,除去枣树四周,其他都是水泥铺地。院子四周还稀稀拉拉种了些蓖麻和葡萄,也不知道是主人忘了浇水,还是住户皆不上心,一多半倒都枯萎了,在最应该草木葳蕤的盛夏显出凋敝之态。

  曾今认识的穷画家多了,看到这种景象并不稀奇。却说,这儿冬天听说没暖气,只能靠生火。因此最迟入秋就得搬。

  狭窄的街道两侧,开着的饭馆和小卖部除本地村民,游走的都是一个个刚从欧·亨利小说里梦游出来的巴姆勃格,不论是否真的怀才不遇,至少看上去都足够潦倒。不用告诉她她也知道宋庄画家之间贫富悬殊厉害。有为艺术献身纯粹得几乎吃不起饭的,也有卖画发了财在这边租几百平方米建私人美术馆的。有开书画班教学的。有画着画着画不下去卖驴肉火烧,反倒发家致富了的。无数冠以画家之名者,各有隐秘或正大的营生,藏身在宋庄形形色色的农民房里。连宋庄美术用品店里的油画框,每副都比花家地的要便宜好几块钱。曾今只要油画框一用完,就托给她从宋庄带。

  这段时间她画得的确比以前快了。画风似乎也有进步,才一个暑假工夫。她更庆幸和适时相识——不管意见准确与否,至少是来自一个不断实践着的同路人。

  有一次她又和一个朋友去宋庄,办完事给打了电话。平时都是她请吃食堂,这一天说刚卖了画也请她好好撮一顿。他俩一前一后走在八月午后尘土飞扬的京郊街道上,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最近画过的画该怎么改,一个欧洲牌子又新出了好几种稀奇颜色。

  曾今莫名其妙看过去。你想吃?他们在街上觅食,通常都是她埋单。也是一种下意识的撇清,女生抢着埋单,表示对这男的彻底没意思。

  我爹妈下岗后也卖过这个。长春那么大,偏在我学校门口摆,从初中卖到高中,我中间也问过几次,一直不理会我。他声音没什么温度,态度平和地骂了句脏话,表示早已不真正感到困扰。每次上学放学都怕被耻笑,只好装没看见他俩。其实和我关系近点的同学都知道。后来总算逃去沈阳上大学了,他俩就不在学校门口卖了。这才知道他们怕我学坏,在学校门口卖,还能顺便监管我。我后来落下毛病,只要街上有卖茶叶蛋的,一眼就能看见。根本不用刻意找,直接跳进眼里来。

  在北京也买过几次,都比他们卖的好吃,怪不得卖了五六年也没挣着钱。我高考志愿骗他们说报的金融,偷偷报的艺术。我爸气得发狂,基本断了我的生活费,好几年只能靠素描家教挣钱。也当过男模特儿,那种。眼下我妈身体不好,我爸去年死了。只要看见茶叶蛋,就猛地想起这些。挺没劲的是不是?不说这个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曾今却听得差点掉眼泪。她来自南方小城,家境其实也一般,父亲酗酒,她读高中时就失了业。母亲是基层公务员,一人养四口,他们仨还加上外婆。但是她母亲把她保护得足够好。不管自己多困难,一定会保证她的课业和日常开销。她很大后才知道,有那么两年母亲实在周转不开,一直和老家借钱寅吃卯粮。上大学后她父亲渐渐改掉酗酒的毛病,重新找了工作,家境才开始好转。曾今由个人经历总结出一条古怪定律:越是家境好的同学更看重物质回报,因为已经明确知道物质给人带来的种种便利。出身寒微的人,反倒更容易理想主义,因为从来没钱,和钱不亲。这想法也来自她母亲一直纵容她当不为稻粱谋的艺术家。这一点她比似乎运气又好点。

  在眼窝里打了半天转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一直低着头走路,突然看到地上的土被一滴水珠砸出一个小坑,接着又是一滴,两滴,三滴。立刻被更炎热的灰尘淹没了。你怎么了?他有点粗暴地问。我就是随便说说,你哭什么?

  她哭得一时说不出话。为他,也为自己青春期林林总总的匮乏和委屈。又陡然想起从中学起那些拼命练素描的夜晚。往事变成褪色画片一张张飞过来,大太阳地儿瞬间就成了那些从画室哆哆嗦嗦走出的寒夜,听见十几岁的自己冻得在车站反复跺脚的声音。路远又舍不得打车,只能在寒风里把自己尽量裹严实了骑车回去。足足五公里,不戴口罩能吃进整整一斤风、半斤土。手长了冻疮,抹好药继续画。有次伤口迸裂了一滴血落在画布的天空上,她没留意,第二天就凝成了一滴饱满的褐色,当时美术补习班的老师还问:这是什么?麻雀吗?

  她其实长久都自觉是一只麻雀。极尽艰难才能飞得略高、略远。压力太大和期望值太高反倒压垮了她,她只好与其他人比赛名士气和漫不经心。事实上她的目标是罗中立、靳尚谊,至少也是何多苓、刘小东。当代艺术里没有多少留给女人的位置。当代油画家头十把交椅,没有一把属于女画家。她只有加倍努力。这早已不是凡·高、维米尔或者莫奈的年代,甚至连陈逸飞的成功都不可复制。死后成名在这个快销世代是不现实的,如果生前尚且无人知道,死去只会更迅速地被遗忘。

  她觉得此刻再也没有比他们更相似的朋友了,在这个陌生的、巨大的、贫富日益壁垒分明的世界上。她很自然地把划作同类:霁月难逢,彩云易散。心比天高,身为下贱。他是穷。她也穷,加上还是女的。都难。都不易。

  别哭了。大街上,别人还以为我怎么你了。说。我就不信咱混不出来,咱画得比好多成名成家的都强不是。只要一个人铁了心想混出门道儿来,最后总能打着仨瓜俩枣。也让那二位卖茶叶蛋的知道,不光银行证券交易所能挣大钱。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咬牙切齿。和他最早和她说的,不管平台、机会只为了喜欢而画下去,完全是两套话语、两种思路。曾今没想起来这前后悖谬之处,泪却终于被他的气势吓住了。不知道为什么,她模模糊糊地想起了另一句话。“现在咱们俩来拼一拼吧!”拉斯蒂涅的对手是十九世纪污水横流的巴黎。而此刻决心以北京城为对手的,竟然也有如斯气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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